第五章 彩衣客
姑苏城西,逢五逢十,有小集。 这日恰是休沐,云深不知处的听学弟子们三三两两涌入城中。蓝氏家规三千五百条,条条都在耳畔悬着,奈何少年心性,哪里拘得住? 聂怀桑一早便候在山门外。 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竹青袍子,腰间系着块成色寻常的玉佩——这是他最好的一块了,犹犹豫豫挂了半晌,又怕显得刻意,临出门摘了,走出几步又折回去挂上。 顾忘渊踏出山门时,便见聂怀桑在那儿团团转,活像只寻窝的雀儿。 “顾、顾兄!”聂怀桑眼尖,三步并作两步凑上来,“你也去城里?巧了巧了,我也去城里,咱、咱一道?” 顾忘渊今日仍是一袭青灰布袍,墨发及腰,以素白绦带松松绾着。他手里盘着那串白玉手串,褐色眸子淡淡扫了聂怀桑一眼。 “巧?” 聂怀桑脸一红。 “是、是挺巧……”他讷讷道,眼神却止不住往那手串上溜。上回被拒,他回去惦记了好几宿,梦里都是那玉光流转的样子。 顾忘渊唇角微勾,没再说什么,负手徐行。 聂怀桑如蒙大赦,颠颠儿跟上去。 --- 长街喧嚣。 卖糖画的、捏面人的、套圈的、唱戏法的,各色摊贩云集。空气中飘着麦芽糖的甜香、新焙春茶的清气,熏得游人醉醺醺的。 聂怀桑挤在人群中,热得额角冒汗,嘴里却不停: “顾兄你看那个糖画,龙形的!诶那边那个捏面人,捏的是蓝氏抹额?这能卖得出去吗……顾兄你饿不饿?前头有卖松子糖的,我给你买……” 顾忘渊充耳不闻,垂眸盘弄手串,步伐不疾不徐。 “顾兄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?也盘珠子吗?你从哪儿得的这手串?真的不能给我看一眼吗?就一眼——” “聒噪。” 聂怀桑立刻闭嘴。 但只闭了三息。 “顾兄,”他又凑上来,这回声音小了些,却掩不住欢喜,“你跟我兄长一点儿都不一样。” 顾忘渊脚步微顿,侧眸看他。 聂怀桑仰着脸,竹青袍子的领口被挤歪了,他也没发觉,只是笑。 “我兄长不爱说话。我也不敢跟他说话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也不爱说话,可是……我不怕你。” 他说完,自己先愣了愣,似乎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些话来。 顾忘渊看着他。 那双褐色眸子仍是淡淡的,无甚情绪。可他也没有移开目光,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就走。 良久。 “聒噪。”顾忘渊重复了一遍。 却没说他吵。 聂怀桑眨眨眼,又笑起来,这回笑得露出两颗虎牙。 他颠颠儿又跟上去,这回更大胆了些,几乎是并肩走着。 顾忘渊没赶他。 --- 三日后,兰室。 蓝启仁端坐主位,面前横着一卷古旧的绢帛,其上墨迹斑斑,是蓝氏历代先祖降妖伏魔的手录。堂下听学弟子百余人,肃然端坐,不敢发出半点声息。 今日课业:凶尸处置之法。 “凶尸者,死而不化,游荡害人。”蓝启仁声音沉稳,如古钟鸣响,“其成因有三:怨念过深,地气阴浊,或邪术所制。处置之法,亦分三等。” 他展开绢帛,目光如霜,自堂下一一扫过。 “上等,度化。” 满堂弟子凝神倾听。 “凶尸生前多为人,死于非命,怨气难消。若能查明其姓名、籍贯、生平,以安魂之法超度,令其往生,是为上策。此法最见仁心,亦最考校修为。” “中等,镇压。” “若凶尸已成气候,度化不及,则择吉地设阵镇之。以符篆封其七窍,以法器镇其灵台,令其不得为害。然此法终非长久之计,镇得百年,镇不得千载。” “下等,灭绝。” 蓝启仁顿了顿,声音愈沉。 “若凶尸凶性已固,吞噬生人无数,无度化之余地,亦无镇压之可能,则唯有一途——以雷霆之法,焚其躯壳,灭其灵识,令其魂飞魄散,永不超生。” 堂下寂然。 有弟子面露不忍,有弟子神色凛然,亦有弟子垂眸不语,不知在想什么。 西侧角落,魏婴难得安静地坐着。他望着案上绢帛,没有往日常有的嬉笑神色。 蓝启仁环顾四座,缓缓道:“凶尸也是人命。生前是人,死后也曾是人。度之、镇之、灭之,三者之间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尔等他日下山,若遇此局,当慎之又慎。” 他不再多言,示意弟子分发绢帛抄本,令诸生研读。 堂中响起窸窣翻页声。 魏婴垂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 江澄侧目看他一眼,难得没有出言相讥。 --- 半月后,听学首考在即。 兰室熄灯后,客舍院落里便三三两两亮起烛火。有埋头苦读的,有互相考校的,也有干脆躺平认命的。 聂怀桑属于第四种。 他抱着书简,蹲在顾忘渊客舍门外,活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鹌鹑。 “顾兄……”他声音哀切,“你睡了吗?” 门开了。 顾忘渊倚着门框,墨发散在肩头,显然是已准备歇息。他垂眸看着蹲在地上的聂怀桑,褐色眸子里没什么表情。 “何事。” “我、我明日就考试了……”聂怀桑仰着脸,书简举过头顶,“顾兄救命!” 顾忘渊看着他。 聂怀桑可怜巴巴地回望。 良久。 顾忘渊伸手,接过那卷书简,随手翻了翻。 “哪里不会?” 聂怀桑大喜过望,蹭地站起来,凑过去指着书简:“这里、这里、这里、还有这里、这里——” 他指了半卷。 顾忘渊阖上书简,还给他。 “回去睡罢。” “啊?”聂怀桑如遭雷击,“顾兄你不救我了?” “救。”顾忘渊转身回房,声音懒懒的,“明日卯时,兰室,坐西侧第三排。” 聂怀桑愣住:“坐那儿……就能考过?” 顾忘渊没答。 门在他面前合上。 聂怀桑抱着书简,在夜风里站了许久,百思不得其解。 但他还是决定听顾兄的。 --- 次日卯时,兰室。 诸生入座,考卷分发。蓝启仁端坐主位,目光如炬,满堂肃静。 聂怀桑坐在西侧第三排,手心全是汗。 他偷偷去看坐在角落的顾忘渊——那人仍是倚着凭几的散漫姿态,仿佛这不是考试,只是寻常一日。 卷子发到案上。 聂怀桑低头一看,险些惊呼出声。 第一题。 第二题。 第三题。 他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。 蓝启仁的目光扫过来,他立刻敛容,埋头疾书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是他平生写字最快的一次。 顾兄…… 顾兄!!! 他在心里喊了一百遍,笔下一刻不敢停。 --- 东侧前排,蓝曦臣端坐如松,笔墨从容。 西侧窗边,蓝忘机垂眸书写,眉目沉静,一笔一划皆是端方严正。 西侧角落。 顾忘渊执笔,墨发垂落肩侧,遮去半张脸。他落笔极快,几乎不见停顿,纸上字迹如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 蓝启仁不知何时踱到他身后。 他垂目看去—— 满纸楷书,端严方正,筋骨内含,锋芒尽敛。这手字,非数十年寒暑之功不可成。 蓝启仁多看了两眼。 不是赞许,只是看。 他移步,又去看蓝忘机、蓝曦臣的卷子。二人也已答完大半,字迹清隽,各有风骨。只是—— 蓝启仁回到主位,目光掠过西侧角落。 那边已搁笔。 顾忘渊倚着凭几,阖着眼,手串不知何时又摸了出来,拢在袖中慢慢盘弄。 他是第一个写完的。 蓝启仁收回目光,没有作声。 --- 数日后,课业榜张贴于兰室外壁。 榜首并列三人:蓝曦臣、蓝忘机、顾忘渊。 诸生围在榜前,议论纷纷。有人道蓝氏双璧名不虚传,有人问这顾忘渊何方神圣,也有人嘀咕“并列第一,总也有高下之分罢”。 蓝启仁自榜前走过,步履不停。 有弟子大着胆子问:“先生,这并列第一,可有名次先后?” 蓝启仁脚步一顿。 他未回头,只淡淡道:“无。” 弟子们面面相觑,不敢再问。 只有聂怀桑站在榜前,嘴角压着笑,偷偷往西侧望了一眼。 顾忘渊没来看榜。 他倚在廊下晒太阳,手串盘得不紧不慢。 --- 彩衣镇急报传来时,正是听学第三十七日。 碧灵湖水祟为患,连日侵扰渔船,已有三艘倾覆、七人失踪。蓝氏遣蓝曦臣、蓝忘机率听学诸生前往除祟。 卯时整,山门外剑光齐发。 蓝曦臣御剑在前,白衣如雪,温声道:“诸位随我来。” 蓝忘机御剑在侧,沉默寡言,抹额在风中猎猎飞扬。 身后数十道剑光依次升起,各色华彩划破晨雾。 队伍末端,一道剑光慢悠悠缀着。 聂怀桑御剑歪歪扭扭,勉力跟在顾忘渊身侧。他剑术本就不精,勉强能飞,此刻更是手心冒汗。 “顾、顾兄……”风声灌得他声音发颤,“你飞慢些……” 顾忘渊负手而立,脚下那柄寻常青钢剑稳如平地。他侧眸看他一眼,没说话,剑速却当真慢了下来。 聂怀桑感激涕零,奋力跟紧。 --- 辰时三刻,碧灵湖。 湖面阔逾千顷,烟波浩渺,远山如黛。近岸处却水色浑浊,隐有腥气,芦苇丛中歪着几艘破败渔船,桨橹半浸水中,无人收捡。 蓝曦臣凝目片刻,道:“水下有异,诸君当心。” 话音未落,湖面骤变。 原本平静的水域忽如沸鼎翻腾,数十道黑影自深处窜出,挟裹腥风直扑岸边。那些黑影似人非人,四肢细长如枯枝,面庞肿胀泛青,口中发出嗬嗬气音。 水鬼。 众弟子拔剑迎击,一时间剑光纷乱。 魏婴一剑削去近身水鬼半边头颅,那物竟不倒下,仍向前扑。他闪身避开,余光瞥见江澄被两只水鬼缠住,当即飞身去援。 混乱中,无人察觉湖心深处正缓缓旋开一道暗流。 蓝忘机最先察觉。 他剑尖一顿,回身厉喝:“退——” 已迟。 湖心暗流骤然扩张,化作巨大漩涡,方圆百丈水面皆被牵引。那股吸力绝非寻常水祟能为,弟子们尚不及御剑,便被涡流卷住,连人带剑拖入湖心。 “兄长!”蓝忘机一把扣住蓝曦臣手腕,二人在涡流边缘勉力稳住身形,却也无法脱身。 数十名弟子在漩涡中沉浮,惊呼声、剑鸣声、水声混作一团。 岸边。 两道身影姗姗来迟。 聂怀桑御剑落地时腿都软了,他扶着剑柄,目瞪口呆望着湖心那通天彻地的水龙卷: “这、这这这……” 他扭头去看顾忘渊。 顾忘渊立在岸边,青灰布袍衣角沾了几点水渍。他望着湖心漩涡,神色平淡,手里盘着那串白玉手串。 一圈。 两圈。 三圈。 聂怀桑颤声道:“顾兄,他们被困住了……咱们得想办法……” 他话音未落,身后芦苇丛骤然裂开。 三只水鬼从泥淖中扑出,直取二人背心。 聂怀桑惊叫一声,拔剑迎击。他剑术实在稀松,堪堪格开第一只,第二只已至面门。他踉跄后退,剑招散乱,眼见便要伤在那物爪下—— 水鬼忽然顿住。 那物悬在半空,青白面孔距聂怀桑不过三尺,却如被无形屏障阻隔,再进不得分毫。 聂怀桑愣愣转头。 顾忘渊仍立在原处,手串还在指间慢慢盘弄。 水鬼不敢近他。 不只方才那只——芦苇丛中陆续钻出的七八只水鬼,皆在距离他丈许处逡巡徘徊,发出低哑嘶鸣,无一只敢越雷池半步。 聂怀桑瞪大眼睛:“顾兄……它们怕你?” 顾忘渊没答。 聂怀桑又惊又急,湖心漩涡仍在吞噬众人,岸上水鬼虎视眈眈。他一把扯住顾忘渊袖口: “顾兄!你能不能……救救他们?” 顾忘渊垂眸,看着自己被扯住的衣袖。 “为何要救?” 聂怀桑一噎。 他张了张嘴,想说他们都是同窗,想说人命关天,想说自己不会见死不救……可话到嘴边,对上顾忘渊那双平静无波的褐色眼眸,忽然什么都说不出了。 那人不是在问他理由。 那人只是……不在意。 湖心传来惊呼,又有弟子被漩涡吞没。 聂怀桑急得眼眶泛红。他攥着顾忘渊的袖口,脑子里乱成一团,那些看过的杂书话本忽然涌上来,书到用时方恨少,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能打动眼前这人的说辞。 情急之下,他脱口而出: “我、我愿以身相许!” 顾忘渊动作一顿。 聂怀桑自己先愣住了。 他看着顾忘渊,顾忘渊也看着他。 四目相对。 聂怀桑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,恨不得当场跳进碧灵湖。 “我、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我是说、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——报恩、对报恩!不是那个以身相许——” 他语无伦次,越描越黑。 顾忘渊看了他三息。 忽然弯起唇角。 那笑意极淡,稍纵即逝,却比聂怀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切些。 他收回被聂怀桑攥着的袖口。 然后抬手。 右手五指虚虚一握,掌心凭空凝出一道暗红流光。那光色极沉,如陈年朱砂化入水中,氤氲不散,未成实质,只是隐约一团。 聂怀桑怔怔看着,忘了自己在说什么。 顾忘渊抬起左手。 虚握的右手为弓,空垂的左手为弦。他拉弓。 暗红流光凝作一支细长箭矢,箭镞隐现金芒,那金芒极淡,如晨曦初破云层时第一线天光。 弦满。 松手。 箭出无声,却在离弦刹那爆出一声清越凤鸣。 那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湖心漩涡的轰鸣、弟子们的惊呼、水鬼的嘶啸,直入碧灵湖九曲回肠。 箭矢所过之处,七八只水鬼齐齐定住。 如被钉入琥珀的飞虫,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 湖心。 蓝忘机回眸。 他望向岸边。 那道暗红流光在他视野中划过一道弧线,没入漩涡边缘,将将触及水面时轰然消散,激起一圈无形涟漪。 漩涡一滞。 蓝曦臣趁机喝道:“走!” 众弟子御剑腾空,自漩涡边缘奋力挣出,剑光四散飞向岸边。 魏婴最后一个上岸,浑身湿透,趴在岸上咳了几口水。他抬头四顾,正想问刚才是谁出手相助—— 岸边空空荡荡。 顾忘渊已踱步至柳树荫下,手串拢在袖中,拇指慢慢捻过玉珠。 聂怀桑站在原地,像被雷劈过。 他方才……分明看见了。 那暗红流光,那凤鸣清越,那匪夷所思的弓与箭。 还有箭出之后,顾忘渊食指竖在唇边—— 噤声。 那个动作极轻极快,旁人或许根本不曾留意。可聂怀桑就站在他身侧,看得清清楚楚。 顾忘渊竖起食指,对他笑了笑。 然后放下手,转身踱步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--- 是夜,客舍。 聂怀桑抱着被子,望着房梁,久久无法入眠。 窗外月华如水,檐角风铃偶尔丁零。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 那道暗红流光是什么功法?那股力量绝非寻常金丹修士能为。顾兄究竟是什么人?他为何要隐藏实力?今日救人之时,那些水鬼为何不敢近他?那支箭…… 还有—— 聂怀桑把被子蒙到头上。 以身相许。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,居然说出这四个字!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脸烫得像发烧。 可是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啊……落难之人受恩公相救,无以为报,便说“愿以身相许”……他只是、只是情急之下借用了话本里的说辞…… 顾兄该不会当真了吧? 不不不,顾兄那样的人,怎么可能会把这种话当真。 可是顾兄笑了。 聂怀桑又翻了个身。 他从来没见过顾兄那样笑。不是平日那种淡淡的、疏离的、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弧度。是真正的、发自眼角的、一闪而过的笑意。 他翻来覆去,辗转难眠。 --- 此后数日,聂怀桑见着顾忘渊便绕道走。 也不是刻意绕道,就是……就是不太敢往跟前凑。 可他绕道,顾忘渊也不寻他,该盘珠子盘珠子,该晒太阳晒太阳,仿佛身边少了那只叽叽喳喳的雀儿也无甚分别。 聂怀桑更难受了。 第五日,他终于在藏书阁外堵住了顾忘渊。 “顾兄!” 顾忘渊驻足,回身看他。 褐色眸子淡淡的,等他开口。 聂怀桑攥紧袖口,脸憋得通红,吭哧半晌,终于挤出一句: “那、那日我说的……以身相许……” 他说不下去了。 顾忘渊看着他。 聂怀桑垂着头,耳尖红透,声音越来越小: 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……” 他想问“你什么时候要我以身相许”,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。 顾忘渊却听懂了。 他倚着廊柱,手串在指间慢慢转过一圈。 日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双褐色眸子映得浅了些,仿佛冰雪初融。 “等不及了?” 聂怀桑猛地抬头。 他张口结舌,想辩解“不是那个意思”,想说“我是问什么时候报恩”,想解释“以身相许不是那个以身相许”—— 可顾忘渊已经转身走了。 青灰布袍的衣角没入回廊深处,墨发及腰,以素白绦带松松绾着,步态散漫,仿佛方才只是说了句“今日天气不错”。 聂怀桑立在廊下,半晌没动。 远处隐约传来魏婴的大笑声,江澄的呵斥声,以及不知谁的应和。 他都没听见。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声,扑通,扑通,快得像在打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