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 说到做到
4. 说到做到
纪然真的说到做到。 楚辞发来的第三条消息还是未读状态,屏幕上堆叠着“抱歉”、“那天真的有急事”、“请你吃饭赔罪”之类的字眼。 纪然瞥了一眼,手指一划,把整个对话框删除了。 他确实生气了,或者说,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情绪——被抛在半空中的失控感,赤裸裸展示欲望后却被突然打断的羞耻,以及楚辞离开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。 这些情绪像一团乱麻,纪然懒得去解开,干脆一刀切断。 温允端着咖啡杯,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:“还不打算理他?” “谁?”纪然故作茫然。 温允翻了个白眼:“装傻。楚辞。” “哦,他啊。”纪然从冰箱里拿出牛奶,漫不经心地说,“没必要联系了。” “这么决绝?不像你。” 纪然往杯子里倒牛奶的动作顿了一下。确实不像他。 以前的床伴,好聚好散,从不会这样刻意切断联系。但这次不一样,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,只是本能地想要远离。 “就是觉得没意思了。”纪然耸耸肩,“反正也只是炮友,换一个就是。” 温允看了他几秒,最终没再说什么。 她太了解纪然——当他想回避某个话题时,谁也撬不开他的嘴。 “对了,”温允转换话题,“我今晚可能会晚点回来,公司有个酒会。” 纪然挑眉:“你平时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?” “没办法,主管点名要我去。”温允叹了口气,“说是让我‘拓展人脉’。我猜是因为上次的项目做得好,他想提拔我。” “那得好好打扮一下。”纪然上下打量她,“穿我那件黑色小礼服吧,你穿应该合适。” “真的可以借我吗?”温允眼睛一亮。 纪然的衣柜是个宝藏,虽然两人体型有差异,但有些中性或宽松款的衣服她也能穿。 “当然。”纪然放下牛奶杯,“现在就去挑,我帮你搭配。” 那天晚上七点,温允站在酒店宴会厅的入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 纪然果然是好眼光——黑色修身小礼服剪裁利落,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,既不会过于暴露又不失优雅。配上一双简约的高跟鞋和一只小巧的手拿包,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不会过于严肃。 她走进去,立刻被喧嚣的人声和香槟气味包围。 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,男男女女端着酒杯穿梭交谈,每个人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 温允从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,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着。 她并不擅长这种场合,那些虚伪的寒暄和职业假笑总让她疲惫。 “第一次来这种酒会?” 温允转过头,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她身侧,手里同样端着一杯香槟。 他约莫三十出头,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,显得随性又不失礼数。 但最吸引温允的是他的眼睛——温和而清亮,眼尾有几道浅浅的笑纹,看人时专注认真,仿佛此刻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值得关注。 “这么明显吗?”温允苦笑道。 “不明显。”男人微笑,“只是我注意到你一直在观察别人,而不是融入交谈。” 温允脸一红:“这么容易被看穿?” “这是优点。”男人举了举杯,“说明你真实。在这个场合,真实是稀缺品。” 温允忍不住笑了,和他碰了碰杯:“温允。” “宋清让。”男人说,“清澈的清,谦让的让。” 名字和他本人一样,温润而有书卷气。温允想。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。 宋清让是一家建筑设计公司的合伙人,正好和温允所在的营销策划公司有过合作。他说话不急不缓,声音温和,偶尔引经据典,却不会让人觉得卖弄。 温允发现自己很自然地放松下来。 他们聊工作,聊最近的展览,聊各自喜欢的书和电影。宋清让知识渊博却不傲慢,善于倾听也乐于分享。 “你应该多笑。”宋清让突然说。 温允一愣:“什么?” “你笑起来很好看。”他坦率地说,眼神清澈,“刚才一直有些拘谨,现在放松多了。” 温允感觉脸颊发热,幸好灯光昏暗看不真切。她低头喝了一口香槟,借以掩饰自己的慌乱。 酒会进行到一半,温允的主管走过来,看到她和宋清让交谈,眼睛一亮:“温允,你和宋总认识?” “刚刚认识。”温允说。 主管热情地和宋清让握手:“宋总,久仰久仰。我们温允是公司最有潜力的年轻人,上次那个商场推广案就是她主笔的。” “我看过那个案子,很有创意。”宋清让看向温允,“原来是你做的。” 温允谦虚了几句,心里却有些尴尬。她不喜欢这种被当作品牌推销的感觉。 宋清让似乎察觉到了,适时转移了话题。主管又聊了几句便离开了,留下两人继续交谈。 “你不喜欢这样?”宋清让问。 “有点。”温允坦白,“感觉自己像件商品。” “理解。”宋清让点头,“但在这个行业,必要的自我推销也是能力的一部分。你刚才处理得很好,既保持了风度,又不会过于谦卑。” 温允惊讶地看着他。很少有人能这么精准地理解她的感受。 酒会临近结束时,宋清让递给她一张名片:“希望有机会合作。或者,只是单纯地喝杯咖啡。” 温允接过名片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,微微发烫。“好。” 回家的路上,温允一直握着那张名片。纸张质感很好,上面只有名字、电话和邮箱,简洁干净。 她想起宋清让说话时的样子,想起他专注的眼神,想起他温和的笑。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。 打开家门时已经快十一点。 客厅亮着灯,纪然蜷在沙发上看电影,听到声音转过头:“回来了?怎么样?” 温允踢掉高跟鞋,整个人瘫在沙发上:“累死了。” “但看起来心情不错。”纪然敏锐地说,“遇到什么好事了?” 温允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:“认识了一个人,叫宋清让。是做建筑设计的。” 纪然立刻来了兴趣,暂停电影坐直身体:“男的?长得怎么样?多大?单身吗?” “你查户口啊。”温允哭笑不得,“就...聊得来。气质很好,温和但不失棱角,知识面很广但不会刻意炫耀。” “听起来不错。”纪然摸着下巴,“有发展可能?” “才第一次见面。”温允脸微红,“而且人家只是出于礼貌给我名片而已。” “让我看看。”纪然伸出手。 温允把名片递给他。纪然仔细看了看:“纸质不错,设计简洁。嗯,品味可以。” “这也能看出来?” “细节见人品。”纪然把名片还给她,“不过允宝,你要小心点。这种成熟稳重的男人,要么是真君子,要么是高级玩家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温允点头,“我会慢慢观察的。” 纪然看着她,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我们允宝也该谈恋爱了。” “说得好像你是我爸一样。”温允拍开他的手,“你呢?还在生楚辞的气?” 纪然表情淡下来:“没生气,就是不想联系了。” “真的?” “真的。”纪然站起身,“我去睡了,你也早点休息。” 温允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隐隐有些担忧。纪然越是表现得不在意,往往越是放在心上。 接下来的两周,温允忙于一个新项目,偶尔会和宋清让发消息。 起初是工作相关的问题,后来慢慢扩展到日常。宋清让从不越界,总是恰到好处地关心,不会过于热情让人不适,也不会冷淡到让人退却。 周五下午,温允收到他的消息:“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美术馆,明天有场当代艺术展。有兴趣吗?” 温允心跳加快。这是明显的约会邀请。 她握着手机,犹豫了几分钟,最终回复:“好,几点?” “下午两点,我来接你?” “不用,我自己过去就行。” “那两点见。” 放下手机,温允做了个深呼吸。 这算是她工作后的第一次正式约会,对象是一个让她很有好感的男人。 “跟谁发消息呢?笑得这么开心。”纪然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。 温允吓了一跳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 “刚刚。”纪然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屏幕,“宋清让?哦——约会?” “看展览而已。”温允抢回手机。 “看展览是约会的前奏。”纪然眨眨眼,“需要我帮你参谋穿什么吗?” “不用!”温允瞪他,“我自己能搞定。” “好吧好吧。”纪然举手投降,“不过记得,如果他动手动脚,立刻给我打电话。” “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些炮友啊。”温允翻白眼。 纪然笑容淡了些,没再说什么。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,温允提前十分钟到达美术馆门口。 她穿了条米白色连衣裙,外搭浅咖色针织开衫,头发松松地挽起,化了个淡妆。 宋清让准时出现,今天他穿了件深蓝色衬衫和卡其裤,比上次见面更休闲,但依然有种说不出的优雅。 “你很准时。”他微笑。 “你也是。” 展览很不错,是几位年轻艺术家的联展,涵盖绘画、雕塑和装置艺术。宋清让显然对艺术很有研究,能讲出不少背景知识和专业见解,但不会卖弄,而是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解释给温允听。 “你对艺术很了解。”温允说。 “只是喜欢。”宋清让站在一幅抽象画前,“工作压力大的时候,来看看这些作品,会觉得世界开阔很多。” 温允点头。她能理解这种感觉。 看完展览,宋清让提议去附近的咖啡馆坐坐。那是一家很小的店,藏在巷子深处,客人不多,安静惬意。 “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?”温允好奇地问。这家店的位置实在隐蔽。 “我是这里的常客。”宋清让说,“店主是我大学同学,退休后开了这家店,纯粹是为了兴趣。”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,点了咖啡和蛋糕。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,在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 “聊聊你吧。”宋清让说,“除了工作,平时喜欢做什么?” 温允想了想:“看书,看电影,偶尔做做手工。还喜欢做饭,虽然水平一般。” “会做饭很好。”宋清让眼神温和,“现在会做饭的年轻人不多了。” “我室友更厉害,他做的饭简直可以开店。”温允脱口而出。 “室友?” “嗯,大学同学,毕业后一起合租。”温允说,“是个设计师,人很好。” 宋清让点点头,没有多问,转而聊起了电影。温允发现他们的口味很相似,都喜欢那些节奏舒缓、情感细腻的文艺片。 谈话间,温允越来越放松。 宋清让有种神奇的魔力,能让人自然地敞开心扉,却又不会感到被侵犯隐私。 “谢谢你今天邀请我。”分别时,温允真诚地说,“我很开心。” “我也是。”宋清让看着她,“下周末有一场老电影放映会,在图书馆的小放映厅。如果你有兴趣...” “我有。”温允抢答,然后脸红了,“我是说,应该会有时间。” 宋清让笑了:“那我到时候联系你。” 回到家,温允嘴角还带着笑。 纪然正坐在地毯上拼乐高,看到她这副模样,挑了挑眉:“约会顺利?” “嗯。”温允在他旁边坐下,帮忙找零件,“他很绅士,很有涵养。” “听起来像是教科书式的好男人。”纪然说,“不过允宝,太完美的男人要小心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温允把一块蓝色积木递给他,“但我觉得他不是装的。有些东西装不出来。” 纪然看了她一会儿,最终笑了笑:“好吧,相信你的判断。不过记住,无论什么时候,我都在这里。” 温允心头一暖:“知道啦。你最好了。” 那天晚上,温允躺在床上,回想今天的点点滴滴。 宋清让的笑容,他说话时的神态,他对艺术的见解,还有分别时那个温和的眼神。 她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,点开和宋清让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:“到家了吗?” 她回复:“到了,谢谢今天的邀请:)” 几乎立刻,对方正在输入中... “平安到家就好。晚安,温允。” “晚安。” 温允放下手机,心里泛起一阵甜蜜的涟漪。 她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两个画面交替——宋清让温和的笑,和那天夜里纪然情动时湿漉漉的眼睛。 她甩甩头,把后一个画面赶出脑海。 隔壁房间,纪然靠坐在床头,手机屏幕上是楚辞刚发来的新消息:“我在你家楼下。我们谈谈。” 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角。 楼下果然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楚辞靠在车边抽烟,抬头看向他的窗口。 纪然放下窗帘,坐回床上。几分钟后,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 “我真的错了。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。” 纪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最终关掉了手机。 他躺下来,望着天花板。 温允有了约会对象,而他在这里,为一个炮友的道歉信息心烦意乱。 真是讽刺。他想。 窗外,楚辞又等了二十分钟,最终上车离开。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像某种宣告的终结。 而这一切,温允都不知道。她正沉入有宋清让出现的梦里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